外门暗市最深处的烂泥沟旁。
一双裹着厚重污泥的锦面靴踩碎了一块发霉的兽骨。王富贵靠在潮湿的土墙上,用一块油腻的破布死死捂住口鼻。绿豆般的小眼睛在昏暗中谨慎地扫视。
这条烂巷子里弥漫着尿液、腐肉和劣质幻香混合的恶臭。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散修,像一堆即将发酵的垃圾。几个时辰前,陈玄鹤带着外门执法队洒下的诱导粉尘还没完全散去。王富贵凭借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对气机的直觉,小心地避开那些在阴暗处泛着微弱幽光的区域。
只要蹭上一星半点粉尘,外面的探灵罗盘立刻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咬上来。
他的目光在人堆里搜寻,最终停在水沟边的一团黑影上。
那是沈青泥。
几个时辰前,她因为乞求一点干净的灵气,被陈玄鹤一脚踩碎了下巴。此刻,她半个身子泡在黑水里,肿成紫黑色的脖颈处爬满了令人作呕的异化斑块。两名同样瘦骨嶙峋的底层散修路过,嫌她身上的瘟气太重,毫不留情地往她肋骨上踹了两脚。
“滚远点烂肉,别把死气沾老子身上。”
沈青泥没反抗,或者说她已经连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像死物一样顺着水流滚了半圈。等那两人走远,她干瘪的手指在黑水里胡乱摸索,捞起一只肚皮胀气发臭的死老鼠。变形的下巴艰难地张开,连皮带骨头往嘴里塞,只为榨取腐肉里那一丁点没消化的杂乱灵气,来缓解骨缝里万蚁噬心般的剧痛。
“真是个上好的耗材。”
王富贵走上前,一脚踢飞她手里的烂肉。没等沈青泥发作,他那只肥硕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攥住她的头发,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废巷深处拖去。
地上的碎石划破了沈青泥的后背,她本能地发出漏风的嘶吼,十指疯狂抓挠,在王富贵手背上犁出几道血印。但凡人的力气在濒死状态下微乎其微,王富贵连眉头都没皱,硬生生把她拖进了一条没有粉尘的死胡同。
“砰。”
随着一声闷响,沈青泥被像破麻袋一样扔进了隐秘医疗点潮湿的地下室。
屋内弥漫着刺鼻的废血熬煮气味。李长生站在泥炉旁,手里捏着那颗散发着酸臭的干瘪泥丸。这是刚封装成型的第一颗伪装盲盒。
沈青泥沾地便开始剧烈抽搐。重度污染的痛楚叠加一路拖拽的皮肉外伤,让她的大脑彻底熔断。她那双灰败的眼球凸出,闻到了旁边柳若曦手腕上渗出的血腥味,猛地张开烂嘴,像条疯狗般朝柳若曦的脚踝咬去。
李长生没退,只是微微偏过头,左眼眼底泛起灰白色的乱码流光。
在窃天体的视界中,沈青泥狂乱扭动的身躯上,左侧肩胛骨深处的皮下,有一小团极度扭曲的灰色代码正在微弱地闪烁。那是外门净灵令留下的隐秘印记。这东西没有实质的灵力波动,却像一根肉眼看不见的引线,只要她体内出现一丝不属于她的灵气,立刻就会牵动外面的法器。
“按住她的背。”李长生语气毫无起伏。
王富贵十分默契,二百多斤的肉山直接扑上去,膝盖死死顶住沈青泥的后腰,把她整个人翻面按在潮湿的地砖上。
李长生走过去,蹲下身。他没有拔出旁边的刻刀,任何金属切割都会留下明显的法器波痕。他只是抬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指尖强行逼出一丝自身的灵力,将其压缩成肉眼难辨的气针。
没有任何前兆,两根手指如同铁凿,狠狠刺入沈青泥的肩胛皮肉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沈青泥的喉管里爆出惨嚎,带血的唾沫喷在墙角。她的脊背向上疯狂弓起,几乎要把王富贵掀翻,十根手指在地砖上抠出刺耳的刮擦声,指甲瞬间崩断了三根。
李长生的手指在温热的血肉里搅动半圈,精准扣住了那块附着灰色乱码的代码节点,猛地向外一剜。
一块带着黑色粘液的碎肉被硬生生扯了出来,随手扔进旁边的废药锅里。“呲啦”一声轻响,追踪线索被彻底从物理层面抹除。
剧痛让沈青泥翻着白眼,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倒抽冷气。
李长生站起身,甩掉指尖的血珠。他看着脚下这张因长年痛楚而扭曲变形的脸,左手拇指轻轻一弹。
那颗包裹在废纸与恶臭泥垢中的盲盒,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,精准地砸进沈青泥大张的嘴里,顺着食道直接滚了下去。
入体的瞬间。
劣质的泥壳阵纹遭遇胃液与紊乱杂气的冲刷,彻底瓦解。被死锁在里面的那一丝高阶纯净气息,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,残暴地捅进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网络中。
这种极端的物理排斥反应,远比挖肉还要强烈。
沈青泥双眼瞬间暴突,惨叫声拔高到了一个非人的频段。她的四肢以极其诡异的折叠角度向外反张,皮肤表面那些暗紫色的异化斑块像沸腾的泥浆一样接连炸开,喷溅出散发着腥臭的黑色浊液。纯净气息在强势清剿着她体内的重度污染,每推进一寸,都在撕裂她的血肉重组。
角落里,柳若曦偏过头,指尖抠紧了墙缝。趴在破木桌上的墨九弓却停下了手里的笔,仅剩的独臂死死扒着桌沿,布满血丝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活体变化。
惨烈的挣扎只持续了三秒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青泥高高弓起的腰椎猛地砸回地面,溅起一滩黑水。整间地下室陷入了诡异的死寂,只能听见炉火舔舐铁锅的微响。
地上的女人如同一具僵硬的尸体,一动不动。
王富贵擦了把顺着下巴滴落的冷汗,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。
就在这时,沈青泥的眼皮动了。
她缓缓睁开眼。瞳孔深处那些像蛛网一样的灰色污染血丝,竟然已经褪去了一大半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呆呆地看着上方发霉的木质天花板。
她的胸膛开始起伏,一开始很轻,随后呼吸越来越深长。
那张浮肿的脸上,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白。
长达三年,像无数把生锈的锯子一样日夜切割她神经的异化痛楚,消失了。体内那些暴虐的杂气被死死按在了经脉底部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卧云端的轻盈感。没有刀割,没有蚁咬,哪怕是最细微的麻痛也不复存在。
这种突如其来的“无痛感”,对一个早已习惯了地狱的底层修仙者来说,比夺舍还要刺激。
“不……不疼了……”
她呆滞地抬起双手,看着指尖正在缓慢结痂的伤口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。
突然,这具僵硬的躯体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理智。她发狂般地翻转身体,双手在泥浆里疯狂摸索,抓起地上那一丁点盲盒剥落的恶臭外壳碎屑,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带血。
“还要……我还要……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张满是血污和黑水的脸上,绽放出一个扭曲、贪婪、甚至是癫狂的笑容。她像一条找到了骨头的野狗,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,一把抱住了李长生的小腿。
干裂的嘴唇毫不犹豫地贴在李长生沾满泥浆的玄铁靴尖上,一下又一下地狂热亲吻。
“神迹……主子……赏我……再赏我一点!”她一边磕头,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,“我给您当狗!要我的命也行……别把疼还给我……”
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修士的尊严,没有对暴力的抗拒。那股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纯净气息,仅仅只用了几秒钟,就彻底摧毁了这个女人的脊梁骨。
目睹这一切的王富贵,觉得后背一阵发寒。他见过为了一块灵石互捅刀子的散修,却从没见过这种近乎病态的宗教级奴役。
李长生没有踢开她,由着她把血迹蹭在自己的靴面上。
他垂着眼,冷眼注视着这场从歇斯底里到顶礼膜拜的瞬间转变。这就是修仙界底层的真相。当一个世界被有毒的规则填满时,掌控了终结痛苦的开关,就等同于握住了所有人的项圈。这比任何高阶功法和毁天灭地的法宝,都要更有用。
“记住这种没有痛苦的滋味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在地下室冷冷地回荡,不带一丝温度,“这就是你的新神。”
沈青泥听罢,磕头磕得更加疯狂,泥水和血液在地上混成一团。
确认了成瘾性与疗效完美闭环,李长生缓缓抽出腿,靴底在泥地上蹭了两下。
“胖子。”
王富贵立刻收起脸上的骇然,换上最熟练的市侩笑脸,两步凑到跟前:“爷,您吩咐。”
“最完美的信徒已经诞生了。”李长生将视线投向紧闭的暗门,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,直刺向外门集市最混乱的核心,“是时候给那些躲在暗市里收保护费的地头蛇,送点尝鲜的饵料了。”
王富贵搓着肥厚的手掌,绿豆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。
他知道那帮控制着外门分销渠道的鬣狗是什么德性。血棘众的仇万生,最近正提着那把带血槽的弯刀到处找茬。
“这么一块能让人发疯的肉块扔出去,仇万生那帮活生生的人渣绝对会直接扑上来黑吃黑。”王富贵嘿嘿低笑,声音里透着商人的冷血,“爷,咱们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。”
“不。”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转过身,走向堆满废料的墙角,“我要的是他背后的整座池塘。让他们把路铺好,请我进去。”
